宝贝,宝贝

[日期:2017-12-26   作者:彭璐   科室:儿科ICU ]
 

  我第一次见到小峰的时候,是在监护室门口,他紧紧地搂着爸爸的脖子,红扑扑的小脸瞥向另一边,故意不看我。

  “这么可爱的小宝贝怎么生病了呢?是不是有虫虫跑进了小肚子?”我一边打量他,一边安慰:“跟姐姐一起把虫虫抓出来,以后再也不生病,好不好哇?”

  “妈咪,妈咪……”他转头看着他妈妈,可怜巴巴。

  他妈妈眼里噙着泪,红着眼圈说:“没事的,没事的,小峰乖,抓完虫虫就回家,听医生和护士姐姐的话,妈妈就在门口等你,乖,就在门口等你,要听话,要乖”。

  “那一定要在门口等着我!一定!”他咬着牙,松开了紧紧绕着爸爸脖子的双臂。

  他确实是个乖乖的宝贝,配合我们“抓虫虫”,打针的时候皱皱眉,抽血的时候咬咬牙,不哭不闹,只是一直在问,“虫虫”抓完了没,妈咪还在门口等他回家。

  “虫虫”是我们经常用来向宝贝们轻描淡写的疾病之源,“虫虫”让宝贝们发烧,使得宝贝们肚子疼,不得已和爸爸妈妈分开。

  多希望小峰小肚子里的“虫虫”是没洗手吃下的蛋糕所种下的害虫,不管藏在哪个角落,我们一定纠“它”出来,绝不给再给“它”为非作歹的机会,还要好好说教一番:“看吧,看吧,吃东西前是不是要洗手呢!”,可是小峰肚子里的“虫虫”却是最可怖的一种——腹腔恶性肿瘤,他疯狂的驻扎,犹如一只毒蛛,张牙舞爪的向周围编结灰黑色的网,这张毒网无情地覆盖着他的内脏,无耻地想占有这小小的身体。

  在与疾病的较量中,我们披荆斩棘,湿透浃背,我们不寝不眠,竭尽全力,也不肯放手,可是宝贝,亲爱的宝贝,恶性肿瘤全身多发转移,让我们所做的一切无力、苍白。

  小小的你,命运怎么忍心让你曾受这么多!怎么能!

  确诊后不久,小峰父母就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。

  第二次见他,距离上次入室短短两个星期,却成了另一番可怜模样。

  细细密密的汗布满前额,眉头纠结在一起,眼眶深陷双目紧闭着,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,我知道,他一定是狠咬着牙,用尽气力负隅顽抗。

  “宝贝,宝贝你很坚强,小峰最棒了,我们用点止痛药好吗?”用小毛巾拭去他额上的汗珠,湿湿冷冷的,握住他的紧攥的小手。他紧闭的双眼慢慢开了一小缝,仿佛用了许多气力。

  “妈咪呢,妈咪呢,妈咪在哪里呀,我要妈咪。”他反拽住我的手,显得特别慌张。

  “宝贝,妈咪在门口等着你,等你没那么疼了,就回家去,好不好?”

   “好疼,好疼,肚子,好疼呀……”身子蜷的更紧了,却难以掩盖住他突出的腹部。

  “小峰他,他还能手术吗?他还能……”用完止疼药,等他安静下来,我眼巴巴地问。主管医生默不作声,只是摇摇头。

  “那为什么,为什么不让宝贝待在爸爸妈妈身边,没有什么比父母能给的最多的安慰和支持了,他一直在喊他妈咪呀!”他睡梦中又动了动嘴角,我知道,他在呼唤。

  医生将我带到办公室,皱着眉,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你知道的,孩子现在的情况,父母也是饱受折磨,对得这种病的孩子父母来说,开始的时候,他们痛不欲生,现在的他们已经疲惫不堪,看着孩子一日不如一日,他们希望能孩子少受点折磨,他们也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  我知道,他们也在寻求解脱,也许在他父母眼中,伺候一个绝症的病人是令人无望的,结果都不会改变,是徒劳地耗费精力和情感,一切希望都已破灭,只是等待那一天的到来。

  但是,比疾病折磨更可怕的是没有家人的陪伴和关爱,不是吗?

  陪伴不会徒劳,爱是不怕徒劳的。

  可他们,却选择在监护室,让他走完这短暂生命的最后一程。

  看着病床上的小峰,仿佛世界都安静下来,我站了很久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里,他都萎靡的似睡非睡,疼痛发作后的疲惫和衰弱,不间断的折磨着,只是不停地呢喃自语“妈咪,妈咪……”。

  夜半,孩子们都已经进入了梦乡,监护仪的光亮投映到他的小脸上,脸颊,浅浅的一抹红,仿佛我看到了痊愈时候的他的可爱模样,发梢一丝丝的绿活泼又调皮,窗外的月光也悄悄的轻拥你入怀。

  “妈咪,妈咪,疼……疼……”他声音微弱,我俯身才略微听清。

  “宝贝,宝贝,给你拍拍背好吗?”

  记忆中,我妈妈说,小时候的我,睡前最喜欢她拍背,总是缠着她,拍背背,拍背背,能睡一夜安稳。宝贝,宝贝,此刻我只希望可以换你一刻安睡。

  “嗯……拍……背背……”

  我在床边,静静地,轻轻的,给他拍了一夜的背。

  休息几天后,回科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,却,只剩空空的床。

  不想问,也不需问。

  有人说,孩子是直接升天堂的,在地上失去的在天上一定能加倍获得。我相信,天堂温暖而柔软,有妈咪最宠溺的脸,有爸爸最宽厚的肩,你的眼中幸福满溢。

  宝贝,宝贝。